我们身边的燃灯者——序《生命的奋进》

2020-01-15 12:39 来源: 九州出版社

  文 / 余世存

  近现代中国在中国史上是较为特殊的,是非常道,用新儒家的观念,这是一段“坎陷”的历史。中国文化的精神观念、物质成就、人物风范,在现代化极为张扬的参照里,一时黯淡无光,甚至被视为落后、反动保守、糟粕、遗老遗少一类,理想主义、唯物主义、全盘西化、斗争哲学、科学主义、革命精神、拜金拜物教等等盛行。个人、家庭、国家、社会等等文明单位在寻找现代化的过程中迷失了本来面目,发生了很多悲剧、闹剧,这个现代化过程,至今方兴未艾。用新儒家的观念,中国和中国人在这个过程中,都只充当了“材料”,难以超拔成为“形式”。用佛家的观念,中国和中国人至今未能修成“正果”。

  我们由此可知,对某一历史事实,从不同的角度都可以做出相似的解释。尽管有人以为中国人已经很“成功”,当代中国人幸逢“盛世”,但佛家、儒家、耶家乃至现代性都未必认可。就像有人一再说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,中国的现代化程度已经很高,但从上至下的中国人和家庭仍多以留学海外、移民为生活的目标。

  这个东亚大陆上发生的“数千年未有之奇变”,使个人生命乃至家国社会都跌入黑暗的谷底,无数人在其中挣扎、喧哗、制造热闹,但在有识者看来,这个底部生存,无论多么理想、得意,其实都是一种无明状态。没有真正的光明烛照,一切的努力付出最多也就是漫漫长夜里的摸索,更多是收获了负值,增添了罪苦。这种历史,历史上众多的仁者、贤者都感受到了。《金刚经》里释迦牟尼佛坦承无明时代燃灯佛对他的加持,“是故燃灯佛。与我授记。作是言。汝于来世。当得作佛。号释迦牟尼。”《圣经》里记载,耶稣被钉上十字架,他对人在无明中犯下的罪如此感叹,“父啊,赦免他们!因为他们作的,他们不晓得。”而在中国被称为经济文化繁荣的宋代,一个读书人在一个邮亭里写下了很多人的心声,天不生仲尼,万古如长夜……

  我们由此可知,在历史的非常道上,在人生社会的参照上,最为重要的是人格成就,它才是照亮我们生命的灯火。遗憾的是,近代以来的中国史上,人们多以国家、组织、政治、科技理性、学问、金钱等等为人生的参照灯塔,甚至以政治人物、成功人士为参照。即使宅心仁厚、怀抱理想的人也以为,如果要推崇人格成就,那也是推崇历史上的圣贤如孔孟等人,现实中的人格完善意义不大。当然,很多人更是视人格如无物,甚至嘲笑它。只有时过境迁,我们才能理解,那些人格的光辉意义。

  知识人承认,在当代知识界的沦落中,幸而有一个顾准,为一代中国知识分子挽回了颜面。信仰者则说,在传统中国文化的气节难现于当代时,是一些伟大的个体为全民的罪苦承担了救赎。当然,传统中国的人格气象仍在,只是在少数人那里,不为大众甚至一般读书人所知罢了。儒释道的精神在百年中国的革命世纪里涅槃、新生,如新道家的陈撄宁、新佛家的太虚大师以及新儒家的熊十力等人,就是极为重要的文化果实。一般人以为他们迂腐了,属于现代化的边缘者,稍具同情者也以为他们的人生成就“陈义过高”,跟现实有距离,不比那些在时代洪流中的弄潮儿、奉献者或牺牲者。

  这其实是一个极大的误解。因为儒释道精神的现代转化,无论如何,都立足于中国人和中国文化何处去的“忧患”传统,这一忧患比一时一地的政治经济忧患更关键更重大,用传统文化的语言,这是一种“经学”或道统之忧患,是大本大源之忧,本立而道生,源远而流长。正是有这样的误解,一般人才以为道德人格文章不如才子文章,人性人心才会受才学左右,认知才会受时势左右;如此伊于胡底,读书人只读时文,年轻人不接受前辈文章,中学生则是青春文学、偶像作家的粉丝。只有时过境迁,他们才能渐渐告别自己心智的蒙昧无明。就像今天不少成功人士,告别了他们青春少年喜欢的样板戏、宣传体或“文革”思维,开始接触佛法、《圣经》等人类文明的经典,开始接触那些以血以生命人格铸就的文章。一句话,一切追求眼前而急功近利的人物文章都将是过眼烟云,如果我们在其中流连忘返,我们的人生就会走很多弯路,甚至收获极微。只有那些立足于人生社会终极的经典、人物,才是值得我们去“勤而行之”的。如果我们以为那些经典、人物不够切己,我们当反思,我们是否活在本能的、无明的状态?我们是否是无志、难立的自了汉?用传统或现代的语言,如果我们不参赞那些人物、经典,如果我们对其不以为然而自以为是,我们当反思,我们是否是与君子对立的小人,是否是与公民对立的市侩子民?

  有人以为,成为君子大人,成为公民,只是少数人的事业或使命,大多数人还是要过寻常的日子,只能成为小人、百姓、市民。一如西哲讨论人有自愿做奴隶的自由一样,这其实也是一种无明之见。不仅文明演进在抛弃这种人性的坎陷或自甘堕落,全球化时代,没有人能够自外于环境,以小人之态自立或孤立,环境推动着社会个体日新又新;就是个体自身,在环境的加持里也有着向上跃进的权利和责任。这种文明史的开花结果也为中外大哲注意到了,人们感叹“人人皆可为尧舜”、“满街都是圣人”,人们憧憬,人类发展的结果,将是“自由人的自由联合”……由此可见,人类自身卑下的情操固然可以显明一时一地,但人终究有高远也切身的人生目标。

  摆在读者面前的是新儒家诸子的文章,这些文章写作时代相隔半个世纪之久,集中于诸子们的青少年时代生活。我们读他们的文章,亲切是不用说了,最让人感动的是看他们如何看待自己走过的道路。他们以后来成圣成贤的心地回望自己的青春少年,把握到其青少年时代的诸种人生轨迹或线索,对读书生活的回顾,对父亲、母亲等至亲的孺慕,对师友的怀念,对流行思潮的怀疑或消化,都值得我们记取。正是这些线索成就了他们。梁漱溟先生说他对当时社会的感受是,“自民国元年以来谬慕释氏,语及人生大道必归宗天竺,策数世间治理则矜尚远西。于祖国风教大原,先民德礼之化顾不知留意。”熊十力先生年轻时参加了革命党,但在广东,“居半年,所感万端,深觉吾党人绝无在身心上作工夫者,如何拨乱反正?吾亦内省三十余年来皆在悠悠忽忽中过活,实未发真心,未有真志,私欲潜伏,多不堪问。”因而下决心献身学术。由此可见他们青少年时的反思。牟宗三先生说,东西方文化各有其精彩,西方哲学以知识为中心,中国文化则以生命为中心,遗憾的是,中国的生命学问传统断绝了。而新儒家诸子们反求诸己的努力使他们接通了中国的生命学问。

  东西方文化都认知到,生命种子本来蕴涵一切可能性,生命本来就是一个大宝藏,不假外求。西哲说,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。孟子说,万物皆备于我。释迦牟尼佛感叹,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。慧能大师说,本自具足。问题在于,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人是如何从先天具足的生命一步步走向残缺、污染、病变、形格势禁的后天状态。问题在于,我们如何救度此身此生。佛子所说,此身不向今生度,更待何生度此身?现代科学也证实,比起一切外药来,人身自有大药,人身之药更为切实。潘雨廷先生曾感叹,“凡人初出母胎,本来潜备无穷无尽德用,是大宝藏,入此大宝藏而得乾坤衍,不已较龙树入龙窟以得华严为发展乎!合诸西洋文化,哲学基础在自然科学,由天文、地质、物理、化学而生物,由生物而究及生命起源,莫非在窥此大宝藏,自成立分子生物学以至量子生物学后,其义大显。”

  因此,现代人需要摆脱自视时的自以为是,视人时的不以为然,这都是一种生命的无明。现代人需要照见自身的“大宝藏”,这就需要我们能够发现身边的燃灯者,并从他们那里领受生命的光明。新儒家诸子们未必实现了其人生社会和文化的目标,但他们是中国文化优秀的传灯者。他们是学问家,是修行者,是实践家,他们在现代化多难的进程里示范了一种伟岸的士的人格。在传统社会里,士被称为四民之首,我们今天也可以说,士是公民之首,士是一个共同体个体成员所能抵达的人生大成就。《大戴礼记》中借孔子之口定义士,“所谓士者,虽不能尽道术,必有所由焉;虽不能尽善尽美,必有所处焉。”我们看新儒家诸子们青少年时代的追求,正是士的体现。而其同时代乃至今天流行的人物,似乎已经真理在握,已经穷尽学问道术。但时过境迁,我们今天明白,现代中国给我们留下的遗产里,新儒家诸子才是为数不多的可礼赞的人物。他们的学问成就如何暂且不论,他们的人生境界是坎陷时代的燃灯,可以照见我们自身的心性。

  2015年8月19日写于北京

  推荐阅读:《生命的奋进:大师的青少年时代》梁漱溟、熊十力 等,九州出版社

  

  内容简介:

  本书所辑梁漱溟、熊十力、唐君毅、徐复观、牟宗三五位国学大师的文章,自述其青少年时代怀乡忆亲、读书做人的经验,行文浅易清晰,内容亲切感人。五位大师出身贫寒,目睹近代中国的激荡与变迁,自觉奋发向上,探索学问,一路走来,成就了非凡的学问和人格,留名于中国文化史。回望大师们的人生轨迹,其青少年时代意志之坚强,读书之勤勉,心怀之宽广,求真之热诚,仍可激励和启发当今青年一代。

[责任编辑: 冯武清 ]